春天来了，谁都不甘心只做一个旁观者，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抱这个春天。一些上了年纪的居民，普遍住在老旧小区，没有电梯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下楼成了他们出门的第一个关口。
很多时候，年轻人以为是老年人不愿意下楼，不愿意接触人，但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，他们主动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放。
而随着一根根扶手的出现，一张张警示条的张贴，事情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。
文 |方邢
运营 |歪歪
“走，咱们玩儿去”
春天，那些被冰冻的花草、山川，重新活了过来。整个世界充满高饱和度的色彩，谁都不甘心只做春天的旁观者。
老年人也不例外。家住在赛洛城社区的姜叔叔今年71岁，刚从海南旅行回来，又有了新的踏春计划。他打算先去平谷看看桃花，再去江南转一转，“烟花三月下扬州嘛”。只要能出去玩，去哪里他都高兴。前一段时间，他赶了回时髦，来了一场“说走就走”的旅行。姜叔叔没有做任何规划，只是看着天气好，立刻想到带着老伴去天津。两个人沿着海河走了半天，再去找找特色小吃，那天，一顿饭花了他700多块，“那心里也高兴”。
▲ 想去全国各地旅行的姜叔叔。
就算在北京，姜叔叔也老惦记着出门逛逛。他喜欢盘手串儿。不管翡翠、玛瑙，还是紫檀、黄花梨，每种材质的特性、气味，他都如数家珍。而盘手串儿的乐趣，大半是在外面“淘货”的过程。每个礼拜，姜叔叔都去北京东三环边上的潘家园旧货市场报到。那里充满因为捡漏而一夜暴富的传说，但姜叔叔不在意这些，他有自己的目标——市场上的货看着乱糟糟，他总能在里面翻出最合心意的珠子。那些瞬间，总是让他充满了成就感。为了展示这些手串，他专门淘了几副架子摆在家里。每天看着，就“挺乐呵，挺得意”。
姜叔叔的邻居闫阿姨今年74岁，一开春，她也约上姐妹去天津蓟县转了一圈，盼着“接触大自然”。退休之后，她不愿意每天待在家里，索性报名参加了东城区中老年时装模特队。每天训练强度很大，还要穿着8厘米的高跟鞋。但只要音乐一响，闫阿姨就立刻忘了疲惫，迈开步子。站上舞台，聚光灯和观众的目光同时打在她身上，她也一点都不紧张，“我可高兴了，我觉得我最美”。
▲ 74岁的闫阿姨参加老年时装模特队。
年龄更大的老年人也不愿意退守在家。要阿姨，家住在定福庄北里社区，今年81岁，依然想趁着春天去中山公园看郁金香，去景山公园逛逛。公园之外，也有乐趣。要阿姨每天都把自己的行程排得很满，上午在小区里散步，下午就和姐妹几个约好一起打牌——第一拨人斗地主，第二拨人打升级，连打几个钟头，她也“一点儿不觉得累”。
▲ 不愿守在家里的要阿姨。
人有了爱好，能走出家门，日子就有了新的盼头。要阿姨隔壁的邓叔叔和她同岁，当工农兵大学生时学会了手风琴，从那之后，拉琴成了他放松的方式。退休之后，他干脆和几个朋友组建了一支乐队，和年轻人一样，只要一有空，就约在楼下“练团”。每首曲子都承载他们年轻时的记忆。迎着冬天的朝阳，得排一首《团结就是力量》；吹着夏天的晚风，就得搭配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
▲ 喜欢拉手风琴的邓叔叔。
不管是在楼下小区里聚会，还是离开家、去旅行，他们都希望能和自然万物重新建立联系。这让他们忘记时间、忘记病痛。只要天气好，他们就招呼上朋友，“走，咱们玩儿去”。
即便这样，他们也都体会过不能下楼、不能出门的痛苦。
2025年夏天，闫阿姨置换了右膝关节。因为在模特队长时间训练，膝盖附近长了骨刺，关节腔积液。但她没有因此休息，反而忍痛继续参加训练，最后导致膝关节只剩0.1毫米的间隙，只能做置换手术。她不得不告别自己最爱的舞台。从那之后，她察觉自己有些抑郁的倾向，她只要一进到屋里就喘不上气，“特别想发脾气”。最严重的一次，她半夜12点半跑出家门，就为了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。
并不是每个老人都能拥抱这个春天。他们普遍住在老旧小区，没有电梯。闫阿姨所在的单元6楼住着一位88岁的老人，从去年冬天开始，已经不敢独自出门。只能等着儿女回来，用两只手架着她，才能一步步挪下楼梯。也有老人决定未雨绸缪。要阿姨的老同事住在6层，趁着行动自如，夫妻俩决定离开北京，搬到自己海边的房子住。
下楼，成了老年人出门的第一个关口。对年轻人来说，“下楼”是个简单的动作。但实际上，它需要调动全身的关节、力量，膝盖弯曲、双腿交替行进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这些微小的动作都会变成挑战。
与之相对的，是全市大量建成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。许多楼栋缺少电梯、扶手、坡道，当居民和房子的年龄共同增长，“下楼”成了老年人生活的难题。而在楼道多装一道扶手，是社区微改造迈出的重要一步。
▲ 老旧小区缺少电梯、坡道，一侧的扶手也总是污损，“下楼”成为了许多老年人的生活难题。
被困住的身心
老旧小区大多一眼就能分辨出来：车辆在人流中穿行，管道年久失修，楼梯边缘已经满是裂缝，扶手也磨得污损。人们早已习惯如此生活，在这里结婚、生子，繁衍几代。日子像楼道中的墙皮一样，零碎散落。而许多老住户和这些建筑一起，慢慢变老。
为了让老年人在公共楼道空间里安全出行，不少社会力量及有责任感的企业为此积极努力。2025年4月，贝壳公益联合北京链家、被窝整装共同发起了“稳当当计划”公益项目。项目聚焦社区微改造，为未安装电梯的老旧小区楼道安装扶手和首末阶梯警示贴。
▲ 贝壳公益联合北京链家、被窝整装共同发起了“稳当当计划”公益项目。
以北京市西城区新街口为例，截至目前，新街口街道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辖区总人口的23%。
因为社区的老龄化现状，以及将为老服务作为工作重点，新街口成为了2025年“稳当当计划”落地合作典型的街道。4月10日，新街口街道的不少老年人走出家门，一路来到“下楼，见春天”银龄生活主题沙龙。
新街口街道办事处副主任朱嘉瑜分享了她在街道工作中的真实感受。在新街口街道，高龄、独居、空巢老人的数量逐年增加。而在另一边，辖区很多老旧小区也都建成于2000年以前，基本没有安装电梯。对新街口街道来说，辖区里老年人的出行、居家安全成了一个新的课题。
把“稳当当计划”引入新街口街道就是一次全新的尝试。2025年，街道选择了三个社区进行试点，为其中100余个单元安装了公共扶手。这个扶手，是“老年人出行的安全杆”，不仅能让老年人下楼时更稳当，也能够让家人安心。
除了街道，社会力量也在为让老年人安心拥抱春天而努力。贝壳集团副总裁、贝壳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贾生平，也分享了贝壳公益深入社区、关注老年人的许多尝试。
▲ 贝壳集团副总裁、贝壳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贾生平。
“稳当当计划”来自对老年人真实需求的观察。楼道——介于社区和家的小小空间，是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2024年，贝壳公益通过访谈老年人，发现他们在社区公共领域最关心、最迫切的需求是楼道内的安全。
大部分老年人居住的楼道，都缺少扶手，台阶边缘不清晰。这让许多老人不敢轻易下楼，甚至不得不减少出门次数。而下楼，是连接他们和真实世界的桥梁。楼道里的出行安全，是实现这些需求的前提。
于是，2024年，“稳当当计划”开始了小范围的试点，到2025年4月份，贝壳公益正式启动项目，开始了规模化楼道改造。2025年，“稳当当计划”累计完成了1051个单元的扶手安装以及楼道安全警示条的铺设，惠及北京的26个社区，其中覆盖了新街口街道下属的三个社区、137个楼道，受益居民约5000名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2023年起，贝壳公益还发起并持续开展着“我来教您防跌倒”项目，让社区老年人普遍意识到了“防跌倒”的重要性。而现在，“稳当当计划”决定走出课堂，将服务延伸到楼道——帮老人把下楼的“第一步”走稳，让他们有机会重新回到真实的生活中。
没能下楼的老人，缺的只是一根扶手？
想要让被困住的老年人加深和真实世界的联系，并不容易。眼下，社会上很少有人关照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和精神世界。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的彭华茂教授，研究老年心理学超过20年。在这个春天，她也分享了她对那些退守在家的老年人的观察。
在彭华茂看来，“下楼”是件重要的事。她的父母上了年纪后，日常生活当中有一个重要的环节就是“下楼”——上午一趟，下午一趟。其实很多时候，他们只是在小区里逛逛，但她觉得，这个环节非常必要，因为从心理学意义上来讲，下楼就是和整个社会发生连接。
▲ 老人们想下楼多感受春天。
有一次，她问一位老人，“您平时看短视频会不会分享给孩子呢？”他说“会”。她又问，“那你期待他回应你，甚至跟你一起讨论吗？”对方给出否定的回答，因为他认为和孩子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，经验不一样，不看正常，聊不到一起去也很正常。
在彭华茂看来，这是一种主动退让的心理，因为老人不想“讨人嫌”。很多时候，年轻人以为是老人不愿意下楼，不愿意接触人，但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，他们主动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放。
有时候，老年人会被刻板印象所左右。彭华茂看过美国心理学家贝卡·利维的一本书，叫做《不被定义的年龄》，其中讲了利维祖母的故事。祖母80多岁，独立生活能力非常强，自己开车，自己打理花园。有一天，祖母到杂货店买维生素，被老板随意丢在地上的木箱绊倒了。杂货店老板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向祖母道歉，而是抱怨她“这么大的年龄怎么还到处晃”。
利维发现，祖母立刻受到这句话的影响。出了杂货店，祖母就不再开车，而是把方向盘交给孩子；回家后，祖母也不再打理花园，而是让利维去给树浇水。祖母把外界刻板印象变成了对自己的消极评价。
彭华茂希望，每个老人都不要退缩，不要自己缩小生活范围。“下楼”有很多理由，可以是买菜、散步；可以为了外面的绿树和花海；也可以和朋友聊聊年轻时走过的路、唱过的歌；春天来了，外面灿烂的世界，等着每一个人拥抱。
▲ 参加“下楼，见春天”线下活动的老人们。
除了心理因素之外，下楼也需要面对身体机能的衰弱和客观的障碍。
截至2025年末，全国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超过3亿人，占总人口数的22%。之前的一些研究发现，人的基本认知能力要到70岁至75岁才有比较大幅的下降，但是身体机能的衰弱几乎从40多岁就开始了，可能到50岁时，会突然发现，腿脚不灵活了，腰背也经常疼痛。
当身体情况和认知能力不匹配，就可能影响到我们的日常生活和行动意愿。物理障碍是普遍存在的，比如门前有个台阶就出不了门，楼里没电梯、扶手不牢靠也出不了门。基于这个情况，“稳当当计划”迈出社区公共空间微改造的第一步。
具体到项目落地，有一群人亲手测量扶手适宜安装的高度，拧紧每一颗螺丝，贴上每一张防滑警示贴。“稳当当计划”施工志愿者、被窝整装工人许梦玲就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最让许梦玲难忘的，是曙光里小区的一个老人。那天，她们在楼道里施工。一个80多岁的阿姨拄着拐杖走出来。她看着墙上的扶手，眼圈都红了。许梦玲这才知道，她因为腿脚不好，已经很多年没下过楼了。
关于一根扶手的意义，许梦玲比别人体会得更深。她的婆婆今年60多岁，退休之后在农村老家生活。家里的自建房，台阶总是很高、很陡。有一回，婆婆下楼的时候就踩空了，幸亏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扶手，才没摔得太厉害，只是磕破了腿。对老人来说，扶手有时候甚至会成为一根救命稻草。
安装扶手听起来简单，但是想要装得稳并不容易。在许多看不见的细微之处，许梦玲和她的工友们都在努力。为了让扶手和地面平行，同时高度达到距离地面90厘米的标准，他们利用午餐时间聚在一起讨论解决办法。面对统一栏杆高度的难点，被窝整装发明了一套专业的金属测量工具和施工标准。为了减少误差，每一个施工志愿者上岗之前，都要通过一场一对一的“考试”，这直接提升了“稳当当计划”施工的品质和效率。
▲ 施工志愿者在楼梯间安装扶手。
北漂这么多年，许梦玲常常觉得亏欠家人。前年，她的爸爸做了心脏支架手术。家里人怕影响她的工作，直到手术完成才告诉她。有时候，她觉得自己没有空陪孩子，也没空陪父母，实在对不起他们。
做“稳当当计划”项目的志愿者，某种程度上也治愈了许梦玲。楼道里住的老人，可能像她的婆婆、爸爸一样腿脚不便。她觉得自己多安一根扶手，他们就能多一分安全；她多贴一张警示贴，他们晚上就看得更清楚。她和工友们干的虽然是累活，但有时它也是最温暖、最踏实的活。这一年多，她认识了一帮像家人的工友，也看到许许多多老人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▲ 有了扶手之后，不少老年朋友下楼更方便了。
这个春天，拥抱更多可能
为了让大家上了年纪之后，能更安心、更稳当地下楼，社区、学者、社会力量、志愿者们都在做出自己的努力。
4月10日，“下楼，见春天”沙龙现场，在主题为“上了年纪之后，我们如何稳当当地下楼见春天”的圆桌对谈中，“稳当当计划”的志愿者，同时也是北京链家冠城南园店店长的张文轩，谈起了她对社区老年人的观察。
他们上下楼都相当困难。有一次北京刮大风，每个人都回家。但一位阿姨，一直在张文轩的店门口站着。她当时很纳闷，主动把阿姨邀请到店里来聊天才知道，阿姨上下楼不太方便，下楼一趟，就要把今天所有需要办的事情都处理好，直到晚上才上楼睡觉。
同时，她也发现老人对社交的渴望。一个阿姨有个小“团队”，大概七八个人，每天晚上七点都准时在门店口“开会”。大家就是彼此分享今天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，碰见了什么人，每天都聊得特别嗨。这本身就是一种相互陪伴，也是属于老年人的仪式感。
这也是张文轩加入“稳当当计划”，成为志愿者的动力。项目进行的时候是冬天，北京很冷，她基本上每天都要骑着电动车看看施工进程。
有一次，玉兰园社区的施工已经结束了，但楼长突然找到张文轩反映问题。“稳当当计划”的阶梯首尾的警示条，安装在第一个台阶和最后一个台阶。玉兰园社区普遍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建造，一层只有三到四个台阶。只有中间一两级台阶没有贴警示条，光线不好的时候，有些老年人容易踩空。
听完后，张文轩就和“稳当当计划”负责人张宇彤商量，准备自己把警示条贴上。张文轩记得，一开始，警示条很硬，也不容易粘。直到小区里业主建议，先用吹风机把警示条加热、吹软之后再贴，这才圆满解决了问题。
▲ 施工志愿者在台阶上贴上警示贴。
正因为许多像张文轩一样的经纪人志愿者的加入，“稳当当计划”才能够及时、真切回应老年人的真实诉求；以及一个个像许梦玲这样的施工志愿者，让“稳当当计划”能带更多老年人安全地拥抱真实世界，拥抱每一个春天。
这背后，是贝壳公益充分利用企业能力和资源，以专业的方式让企业公益项目具备长期性与专业性，从而促成社会问题的解决。在“稳当当计划”中，贝壳公益借助北京链家深耕社区的门店和经纪人网络，让项目能够精准地对接居民的需求，同时项目也充分发挥被窝整装施工团队的人力与专业优势，从安装到维护都严格遵循项目标准，确保扶手都装得牢固，让每位老年人安心。
事实上，“稳当当计划”在推进过程中，也遇到了一些困难。作为北京市西城区新街口街道西里一区社区书记，李京有过不少体会。他所在的小区，居民年龄普遍偏大。但安装的时候，也有人表达过不同意见，为了推进项目，“一个单元去七八次，这都是很正常的”。
扶手和警示条安装之后，的确带来了不少改变。陈禹今年74岁，在新街口街道生活了很多年，平时就喜欢出去走走。小区周边的公园很多，一条马路之隔，就有什刹海。附近还有潭西胜境，一年四季都有好景色。住在周边的不少老年人也都愿意去走走、看看。
有了扶手之后，他和朋友们下楼更方便了。陈禹的一位邻居快80岁了，膝盖总是酸痛，很少下楼。她的女儿也已经50多岁，搀扶母亲上下楼同样费力。现在安了新的扶手，看起来简单，实际上保障了两代人的安全。邻居的女儿说，以后带着妈妈看病，可以一只手握住扶手，另一只手挽着妈妈，“两个人都稳当”。
有了扶手，每个老年人都可以稳稳地走进春风，去寻找自己的快乐和惬意。对生活的期盼，也在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中不断流转。
2026年，“稳当当计划”还将走进更多城市。在北京，“稳当当计划”预计完成800个以上楼道的扶手与警示贴安装。同时，项目还会落地上海，联合闵行区政府和圣都整装，完成200个以上楼道的公共空间微改造，让更多老年人安稳地享受家“附近”的日常生活。
这个春天，更多老人推开家门，扶着扶手下楼，奔赴春光。市集上，老年朋友们体验着非遗的手工技艺，给一把把漆扇染上春色。有人做了一把艾草锤，在敲打中，让身体在春天的香味中放松下来；也有人写下了新一年的祈愿，系在树上，他们期待春风能读懂这些心意。
还有些老年人想“从头开始”，在公益理发师的摊位上，换个造型。他们还特意拍摄照片，留住珍贵、甜蜜的时刻。春天不仅存在于公园、郊外，还存在于社区、楼道。在这里，老年人不必再困守家中，不再等待陪伴，而是快乐地享受当下。
▲ 链家经纪人在现场为居民公益理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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